最近跟不少民航基层干部聊天——这里说的基层,是按我自己的理解去定义的,绝对没有看轻谁的意思哈。
集团领导、公司领导、各个职能部门的总经理自然不算,连部门下的各业务经理、副经理也不能算。
我定义的是更基层的一层,比如班组长、中队长、分部经理(暂定)等等。
他们刚从普通员工里被拎出来,戴上了一点点"官身",但每天打交道的还是一起吃盒饭的兄弟姐妹。
我觉得他们和她们都处在一种困境里。
为什么不能是民航中层干部?因为再往上走,干部的疑问会越来越少。位置越高,要处理的是更宏观的事,离一线那张脸也越来越远,纠结的余地自然就小了。
基层不一样。
基层的人离一线最近,每天看着的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脸、具体的问题,所以他们身上还残留着大量未解决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通常可以概述为一种选择:是替底下兄弟把问题传递上去,还是替上面把这些问题摁回原地。
这道题可以套上各种好听的措辞,叫"做好桥梁""上下贯通""管理艺术",但我觉得不如撕下虚伪,说的直白一点——这两个选择之间就是直接的矛盾。
从个人利益出发,大家肯定还是想往上升的。但往上升就必须听上面的,很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比如把一线的不满"压下去"——就必须得做。你要是连这压不下去,领导要你干嘛?
所以屠龙的少年,究竟怎样才能不进化成恶龙。
这不是某一天突然递给你一把剑,让你做一个英雄式的选择。它是日积月累的——每天每周每月,一次次例会、一次次讲评、一次次当你在分部会上说:大家最近执行航班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可当大家真的提出了问题——你都得在心里做出的一个判断。
几年下来,每一次单看都不算什么,但回头一看,你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你了。
最关键的是,这些选择并不是道德感能决定的,是机制决定的。
基层干部的考核就是这么定的。上面看的就是你能不能"镇得住队伍、管得住队伍",看你这个班组、这个中队"稳不稳"。
"稳"的意思就是上面不要听到太多杂音。一个一线员工跑到部门总经理那里反映问题,或者在网上发牢骚,第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不是他是你——你就这点能力?
所以民航这些基层干部心里都明白:大家反映的事,能在你这一层消化掉的,就别往上传递。你每递上去一次,你的"管理能力"就会被上级打上一个问号。
慢慢地,民航基层干部们进化出了这样的能力:先共情,再降温,再消化。
共情是为了让员工觉得"领导懂我";降温是为了把事情拖到员工自己累了;消化是不让信息流到上面去。
三步走完,问题没解决,但"问题"消失了。
前段时间在昆明跟跟一位朋友吃饭,席间她接到一个请假的电话。
她很快就处理完,我听到她说的是:是的,我明白,这段时间确实调不开,委屈你先坚持坚持。下个月人员富余多了。
我坐对面一直笑,说:当年是谁刚飞的时候骂‘你们自己怎么不去坚持’?
她也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们继续喝酒,岁月静好。
你说她变坏了吗?也不是。我知道队员家里有事又请不下假,她会去找派遣协调;遇到不合理的投诉,她去跟服质部争理,但这些事她没法对外说,也不能说——在航司高层眼里,会做这种事的基层干部是"屁股没坐到位"的,是有"个人情绪"的。
所以即使他想做点好事,也得偷偷做,做完还不能讲。而压下去那些事,是必须做的,是要在部门会上当作业绩讲的。
这个机制本身就在筛选人。它清清楚楚告诉所有刚被提起来的基层:
你帮一线是私德,没人替你记;你压员工是公事,是要计入你的绩效的。
时间长了,这个筛选机制还有更狠的一手——它会改造你的感知。
一开始你把兄弟姐妹的委屈压下去会难受一周,后来变成难受一天,再后来变成走出办公室就忘了。
这不是你变坏了,是你的神经系统在适应环境,是你的大脑替你完成了减负,它会明确告诉你:
就这样吧,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于是很多基层干部会越来越相信自己讲过的话。他们会觉得"大家都觉悟要再提一提",他们会觉得"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可你一个民航基层干部,你哪知道具体的难处是什么、是不是真的难。
但走到这一步的人,就具备了往上走的"成熟度"。能不能升上去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这道筛子已经过了。
而基层手里真正能用的工具其实少得可怜。
工资定不了,编制改不了,资源分不了,规章动不了。客舱部、保卫部、地服部、机务工程部、销售部、客户中心等等等等,除了调调排班,唯一能做的,就是"做思想工作"——也就是想办法把人劝舒服一点,让大家继续干。
所以哪怕一个真心想为兄弟们办事的中队长班组长,落到具体场景里,最多也就是给个情绪上的垫子,而不是带头解决那些个问题。
基层干部都很委屈。你没法跟一线兄弟讲,因为讲了显得矫情,毕竟你现在好歹是个"官"了;
你没法跟上级领导讲,因为讲了显得不成熟,“能力还有待提高嘛。”
民航这个行业里,真能保持本色的基层干部不多。能保持的,往往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仕途到这儿就停了。
自己想上也上不去,上面想撸还不好撸。
但有些是真有担当,有些是没那个本事再往上走,索性"为民请命"换点名声。
我知道一定有人说,把“民航”两个字去掉,放在其他行业也差不多,但我还是要坚持放上,因为民航这个行业还是有点特殊。
其他行业里,"压下去"的代价主要是士气,是情绪,是人心,是待遇。
但民航这个行业里,"压下去"的有时候是隐患——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咱们有多少队员每天说每天说:
带上飞机的箱子太多了,实在放不下,只能放厨房间衣帽间卫生间,不管是颠簸还是撤离,都有严重的安全隐患。
你们见哪个公司真正重视过?我说的是“真正重视”,不考虑旅客投诉的那种重视。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可基层干部每多压一次,这个系统的安全冗余就薄一分。他们其实也在冒险,就跟那些喝了点酒又想开车的人一样:我不能这么倒霉吧?
不管是几大航司,还是中小航司,整个中国民航一线员工中最早关注我的一批,都已经成长为了基层或中层干部,他们在这些年里都曾或多或少的跟我说过:
我也没办法,我只能那样做。
我说那你难受不?
他们说难受啊!当然也难受。
我站在道德高地,看着他们说:难受啊,是你残存的善意,但你终究还是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难受的。
到时候你绝对不会再考虑自己什么时候长出了鳞片,你只会求自己的鳞片能不能长的再快一点。
来源:微信公众号“停机坪”(id:tingjiping789),作者:停机坪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