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战略竞争”已经证明，两国都拥有巨大的相互破坏能力。而“战略稳定”则为建立更加成熟的关系以及逐步恢复到更健康的现状提供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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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辉耀

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

如果把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仅仅视为一系列围绕大豆与波音订单的会谈，那将是对这次访问意义的严重低估。尽管此次会谈并未解决美中关系中的许多深层次矛盾，但双方已着手重新定义两国关系。在一系列合影与磋商之间，特朗普总统与习近平主席均认同，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中美之间亟需实现战略稳定。

近十年来，中美双方始终以“战略竞争”来定义彼此。如今，两国正接近一个新阶段：两个深度相互依存的大国正从战略竞争迈向战略稳定。

中美关系从未静止不变。正如已故学者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曾与我的对话中指出的那样，两国关系始终在紧张与缓和的循环中演进。1949年后的最初几十年以敌对关系为主调；1972年尼克松访华开启了新的战略缓和时期；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国不断融入全球体系，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并进入由美国主导的经济秩序。如今到了2025年，我们正处于最新一个20年周期的中段——这一周期始于2010年，这时“战略竞争”和“战略对抗”成为双边关系主导叙事。

美中关系从未停滞不前。正如已故的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曾在与我的一次对话中指出的那样，两国关系经历了紧张与缓和交替循环的发展过程。1949年后的最初几十年以敌对关系为特征。1972年尼克松访华开启了一个新的战略和解时期。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国不断融入国际体系，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并进入由美国主导的经济秩序。如今到了2025年，我们正处于最新一个20年周期的中点——这一周期始于2010年代，当时“战略竞争”和“战略对抗”的表述开始主导两国关系。

历史并不会机械地按照时间表推进，但中美关系似乎终将翻开新篇章，迈向全新周期。“战略竞争”曾准确描述了一个互不信任不断加深、双方不断试探彼此承压底线的时代。然而，在经历贸易战、关税升级、技术限制以及持续不断的“脱钩”论调后，中美任何一方都未能通过与对方割裂实现繁荣，相反却是“相互确保破坏”（mutually assured disruption）的局面。

双方均已证明自身有能力给对方造成切实损失，却都无法将这种破坏能力转化为国家发展的稳定根基。一轮又一轮的贸易战与针锋相对的报复措施，并未真正实现两国经济的脱钩。

特朗普总统此次访华代表团的组成充分说明了这一现实。18位美国顶级企业高管随同总统访问中国，涵盖科技、金融、制造业、农业和航空等多个领域。这种务实的认知虽姗姗来迟，但最终到来。

正因为如此，从战略竞争框架下的“相互确保破坏”，转向战略稳定框架下的“相互确保建设”（mutually assured construction），才使得新宣布成立的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具有重要意义。如果能够得到认真落实，它们将为一种更有纪律性的双边关系提供制度架构，包括建立处理贸易摩擦的机制、区分敏感与非敏感产业、管理投资争端，以及寻找双方能够开展合作的领域。

经济政策同样能够为这一新阶段提供支撑。特朗普总统曾表示欢迎能够为美国创造就业岗位的中国投资，这一态度值得重视。20世纪80年代，日本对美国和欧洲的投资将商业焦虑转化为产能、就业与稳固的经济纽带。虽然今天的环境有所不同，但其中更广泛的经验依然适用：投资能够稳定双边关系，创造地方利益，并与中国“在世界、为世界”的发展理念高度契合。

这并不意味着回到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那种相对轻松乐观的交往模式。中美在科技、产业政策、安全领域仍然存在严重分歧。但如此重要的双边关系，绝不能再任由矛盾升级主导。竞争必须设边界，争端需可控处理。中美经济的相互依存不可能被彻底消除，因此必须使其更具可预测性和互利性，而不是被武器化。

因此，“战略稳定”不应狭隘理解为双边“停火协议”。更稳定的中美关系，将助力全球体系平稳运行：增强七国集团（G7）的信心、为全球南方国家拓展发展空间、为大国在各自无法单独解决的危机上进行协调创造更多可能性。

伊朗问题与乌克兰危机便是鲜活例证。两场冲突的核心症结，并非仅仅在于缺乏军事能力，而是缺乏可行的政治降级路径。战争拖延越久，冲突各方就越难在不被视为投降的情况下缓和局势。中国和美国并不以同样的方式看待每一场冲突，但当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大国能够保持对话时，就会为外交斡旋、调解以及通过谈判实现降级创造更多空间。因此，双边战略稳定，将成为全球稳定的重要催化剂。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新兴技术领域。人工智能正成为国家竞争的关键领域，只需看看特朗普本人对于向中国消费者出售英伟达（NVIDIA）GPU产品立场的快速变化即可见一斑。但如果中美这两个最大的竞争对手能够继续就人工智能滥用（包括非国家行为体滥用）、自主武器系统及危机升级的管控规则展开讨论，那么战略稳定将真正具有制度意义，而不再仅仅是一句外交口号。

台湾问题仍然是中美关系中最敏感的议题之一，也是检验战略稳定能否实现的最终考验。中方已经明确表示，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特朗普总统近期关于“不希望因台湾问题爆发战争，也不希望助长任何试图真正脱离中国的无端企图”的表态，对此应审慎乐观解读。这并不意味着美国政策发生了正式改变，也不应被如此理解。但这一表态反映出美国政界的共识：让台湾海峡成为更大规模冲突的导火索，对任何一方都毫无益处。尤其是在两岸交流与对话持续推进、和平统一进程取得显著进展的背景下，这一点更显关键。

双方应当珍视并深化这一共识，而非白白错失机遇。美国应避免采取任何阻碍和平解决或助长对抗不可避免的观念的举措。与此同时，中国则应持续推进两岸和平发展，并避免采取不必要地压缩稳定政治空间的举措。战略稳定的目的不在消除分歧，而是防止分歧演变成灾难。

当前的挑战在于，推动双方从“相互确保破坏”迈向“相互确保建设”。中美“战略竞争”已经证明，两国都拥有巨大的相互破坏能力。而“战略稳定”则为建立更加成熟的关系以及逐步恢复到更健康的现状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