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下,我在耶路撒冷主修政治学(中东政治和巴以地区政治)。在这个复杂的城市里,我和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都打成一片,也有一些在联合国工作的熟人。

  我住的地方,距离加沙和特拉维夫,都只有大约八十公里的距离。去年4月,我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距离加沙北部1公里的地方,远远地望见了加沙城的废墟。

  相比于众所周知的以色列破坏加沙的行动,以及加沙人的窘迫境况,我更希望分享更具体的观察和见闻——

  加沙这座世界最大的露天监狱,是如何“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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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人鼻息的国际组织

  看得越多、越久,越觉得很难用一两句话总结巴以关系和加沙地带的现状。

  我先列出一些过去两年亲耳听到的现象,主要关于国际组织在加沙的实际运作情况。这些外来人员常年在加沙-以色列边界两侧穿梭,他们的经历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当地的社会生态。

  从2023年10月到本文写作时(2026年3月),包括联合国在内的国际组织人员,必须满足以色列的规定,才能从特定口岸进入加沙地带。

  目前开放的主要口岸是连接加沙南部的Kerem Shalom。埃以边境的Rafah(拉法)口岸开放情况时好时坏,北部的Erez口岸则几乎从未开放过。

  Kerem Shalom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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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afah口岸可通往埃及

  是加沙唯一不通往以色列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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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rez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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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色列对国际组织人员入境的要求,虽然不至于朝令夕改,但变化频繁,一切都取决于以色列的决定。

  以色列有一个政府部门叫COGAT(Coordination of Government Activities in the Territories),专门管理以色列领土、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的人员与物资流动。

  巴勒斯坦人也得他们同意

  图: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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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责加沙口岸的中层领导是一位以色列人,小时候家住加沙的犹太定居点。和今日的西岸类似,加沙的定居者和巴勒斯坦人也时常发生暴力冲突。2005年,以色列时任总理阿里埃勒·沙龙推行加沙撤离政策,这位领导才随家庭一起被强制迁出加沙。

  少年时期的生活经历,使他对加沙的巴勒斯坦人和援助加沙的国际组织明显抱有敌意。

  国际组织人员进入加沙的条件、以及允许进入的人员名单,都需要该组织的代表与这位COGAT领导谈判决定。

  不同组织拿到的条件不一样,过去两年不同时段的规定也常有变化。这些规定都没有公开文件可查。

  一切解释权归以色列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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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组织,比如红十字会和无国界医生,在某些时段获准输送医疗物资。而联合国人员则从未被允许带入医疗物资。

  去年上半年某段时间,他们仅被允许携带少量现金和一个背包的食物。后来规定更严,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不准带。

  所有国际组织人员在进入加沙前,都要接受以色列安全部门和军队的搜身和详细盘问

  一位在加沙工作的联合国人员给我举了个例子:因为以色列以安全为由严格管控物资输入,他们搭帐篷用的楔子既不能是金属的,也不能是合成材料的,只能用木头的

  联合国的援助物资想进去加沙

  都是要以色列方检查入档留痕的

  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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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加沙的规定很严,离开加沙的规定同样严格。现在以色列要求国际组织人员离开加沙时,除了一身衣服外,也不准携带任何来自加沙的物品。

  边境与领土,荒诞的政治概念

  包括联合国人员在内的大多数进入加沙工作的国际组织人员,得不到以色列签证,无法踏上以色列领土。

  经过与以色列政府的协商,他们进入加沙的方式通常是:先入境约旦,早上6-7点到达约旦-以色列陆地口岸(通常是三个口岸中的Allenby Bridge,毗邻约旦河西岸城市杰里科,位于巴以地区中部)。

  一路过来,要经过不少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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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以色列军警安检和盘问后,他们登上指定大巴。这辆大巴一路驶向加沙口岸,中途不允许这些特殊乘客下车。

  到达加沙后,还要再经历一番搜身和盘问。进入加沙地带时,往往已是半夜——而约旦口岸到加沙口岸的实际距离只有100多公里。

  在这里补充一点:除了这些非以色列籍的工作人员,也有大量巴勒斯坦人为国际组织工作。除了屡遭劫难的UNRWA(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之外,巴勒斯坦人也为UNICEF(联合国儿童基金会)、WHO(世界卫生组织)等机构工作。

  不论这些巴勒斯坦人是持有以色列身份证,还是巴勒斯坦身份证,以色列政府都不允许他们进入加沙。能进入加沙的只有非巴勒斯坦裔的国际组织人员。

  图:牧羊人纳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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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些国际组织人员真的完全不能踏上以色列领土吗?

  熟悉以色列的人都知道,以色列的公共生活常常充满随意和临时变通这些在法理上不能踏足以色列领土的人员中,有一部分后来还是踏上了以色列领土,只是方式太过悲惨

  2025年3月,联合国人员在加沙遭遇以色列轰炸,两人死亡,大量重伤。

  当时,未受伤的人员负责把伤者扛到加沙边境口岸,再由以色列境内的司机送到以色列南部大城市Ashkelon(阿什凯隆)的军医院治疗。

  边界除了隔离网就是隔离墙

  图:牧羊人纳瑟 / 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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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上这种情况,以色列顾不上伤者没有签证的事。它不想制造出大量联合国人员伤重不治的国际丑闻,便在没有形成任何书面文件的情况下,允许他们入境并提供治疗。

  我的一位以色列籍巴勒斯坦人朋友,就是为联合国工作的司机。据他描述,他当时开着车在Kerem Shalom口岸和Ashkelon之间往返了两天两夜,来运送伤员。

  有些人生命垂危,送医再晚半个小时就会丧命。很多人被炸断了腿或手,或者炸瞎了一只眼睛。但他们一路上不断地向他诉说自己的幸运——不像那两个不幸的同事当场死亡

  这些人,后来大多在以色列医院安上了义肢,和前来探望的司机朋友风轻云淡地合影。

  巨大的监狱,巨大的生意

  加沙在战时不仅是人间炼狱,也是荒诞而悲怆的即兴剧舞台

  2025年10月停火之后,加沙又回到了“大型露天监狱”的状态(以色列历史学家Ilan Pappé的说法)。

  2025年12月18日

  从以色列瞭望台远眺加沙地带

  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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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世界上许多普通监狱一样,加沙人的生活依赖两套物资供给系统:明面上的,是受以色列态度和加沙内部黑帮组织制约的人道主义物资;暗地里的,则是一笔巨大的战争暴利。

  在以色列不允许国际组织人员随身携带物资进入、还不时拦截人道主义物资卡车的同时,它却允许指定的商队进入加沙,以高价出售物资。

  原来让援助物质进去的时候

  难民营的人还相对好过一点

  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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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以色列一番此消彼长的操作,现在加沙的大部分物资都来自这些商队。这些商人有加沙本地巴勒斯坦人,也有埃及人,甚至还有约旦人——他们从与加沙完全不接壤的约旦开着卡车,穿越以色列领土,一路进入加沙。

  官商勾结的经典剧情,在加沙的废墟中上演。

  什么世道走私都是赚钱生意

  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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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公斤面粉的价格被推高到50以色列新谢克尔(约合人民币110元);而在加沙之外的以色列,一公斤面粉只需8-12谢克尔。

  最离谱的是香烟,一根香烟目前在加沙价值150谢克尔(约合人民币330元)。一位嗜烟如命的联合国人员,在口岸被扣下一大包香烟后才获准进入加沙,随后被迫戒掉了烟瘾

  发战争财的人,世界各地都有。但我不免为那些通过各种渠道流向加沙的国际捐款感到唏嘘。

  这些如同千里送鹅毛的捐款,最终流进了从以色列那里获得经营特权的大商人手里——在这里,经商不是一种权利,而是一种权力

  一次一次的空袭

  房屋变成废墟,生活也失去秩序

  图:wiki / 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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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沙是什么?

  对于以色列而言,加沙是难以根除的巴勒斯坦人聚居地,是恐怖分子的温床;对巴勒斯坦人而言,加沙是永不放弃的家园

  以色列世俗右翼中大量“Bitkhonistim”(ביטחוניסטים,安全主义者,或更准确译为“追求绝对安全者”),他们无法容忍以色列周围的任何安全威胁。加沙如此,南黎巴嫩如此,伊朗也如此。

  他们中更有激进者——这一代安全主义者抱持一种“毕其功于一役”的信念——“让我们这一代把所有脏活累活干完,永保子孙安宁”。他们想效仿集体记忆中早期锡安主义垦荒先驱,苦在当代,利在千秋。

  全世界都知道环保女孩格蕾塔·通贝里参与的、冲向加沙的船队名为“Sumud”。

  但有多少人,尤其是以色列人,能理解Sumud是巴勒斯坦人的一种抵抗文化?它的含义就是“千磨万击还坚劲”——把坚守巴勒斯坦土地、永不离开视为一种抵抗。

  巴勒斯坦社会不会苛求每个人加入暴力组织,只要这个人在以色列的各种打击下仍然固守故土,便是投身抵抗运动的“有德之人”。

  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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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无数加沙人发声:“我们永远不会离开!”

  双方性情刚烈,加沙问题无解,除了毁灭,别无结局。

  作为一名政治学学生,我想最后说,两年的轰炸和加沙北部彻底夷平的废墟,也是折射以色列政治与社会的棱镜。

  过去三年,加沙成了一面多重耻辱的镜子,折射出——

  以色列陆军在巷战中力不从心

  在全世界面前酿成的人道主义灾难,让以色列与国际社会日益疏远;

  2025年9月,加沙被轰炸之后

  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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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为以色列灰色经济中最扭曲畸形的一环,让某些阿拉伯人大发战争财

  最重要的是,它暴露了以色列体制化的战略短视(Niccolò Petrelli语)。

  2024年,以色列国家安全智库INSS曾提出一个加沙治理方案:以色列可在加沙建立傀儡政府,通过傀儡政府分发物资,从而实现对加沙的全面控制

  虽然手段狠辣,但这是以色列三年来提出的唯一可称得上未来计划的东西。2025年末,特朗普与以色列方面制定的加沙重建计划,完全没有巴勒斯坦人参与,也没有具体的治理规划,只是一种梦幻般的政治表演。

  直到2006年与真主党的战争,以色列尚能游刃有余地控制与周边势力的冲突烈度,并有效用暴力遏制对方。但当暴力手段力不从心时,以色列有能力转向长远而温和的战略吗?

  加沙给出的答案是:不能,唯有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