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眼下,人工智能正打破传统模式,成为产业和生活的“底层支撑”。“一人公司”(简称OPC)的涌现是这一趋势的集中体现。近期的“龙虾热”,让这一创业模式更多走进大众视野。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姚建华教授看来,作为智能经济新形态,“一人公司”的兴起为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探索出一条可落地、可复制的新路径,但同时对其成长过程中可能面临的潜在风险和挑战也要保持清醒认知。以下是他在2026年首届宜兴国际青年年会上的演讲。

近段时间来,“智能经济新形态”“人工智能+”等成为热词,标志着AI时代的组织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革。“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以下简称OPC)的涌现是这一趋势的集中体现。所谓OPC,是指以创始人“一人”为核心经营者,借助数智工具和外部协作网络,由个人独立或不超过10人的微团队,完成价值创造、交付与获取的新型创业实体。AI智能体浪潮下,“一人公司”的兴起为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探索着一条可落地、可复制的新路径。

OPC崛起的现实背景

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是创新,而创新的根本推动力是人。在传统工业体系中,创新往往意味着高昂的研发投入、复杂的工程团队和漫长的试错周期,其以资源密集型的“天堑”将大多数个体排除在外。而AI时代的OPC则打破了这一格局,推动更多普通个体进入创新创业行列。

从制度支撑层面看,中国已逐步构建起适配OPC发展的政策体系。2024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正式施行,取消了“一个自然人只能投资设立一个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限制,并允许设立一人股份有限公司,进一步放宽市场准入条件。2025年,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推动人工智能与经济社会各领域深度融合,培育“智能原生新模式新业态”。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指出,要通过智能体、开源社区、智算集群、高质量数据集等要素,“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与此同时,面向小微企业的普惠性税收优惠政策持续落地,为OPC模式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保障。

从发展战略层面看,OPC的发展与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高度契合。中国式现代化的核心是人的现代化,而充分释放每个个体的创新活力则是题中应有之义。当前,中国正处于经济转型升级的关键期,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急需广泛的创新参与和创业实践。OPC的出现,不仅为AI技术与实体经济的融合提供了灵活有效的实施平台,而且赋能青年群体从“被动找工作”转向“主动造岗位”,使普通个体的创意和才华得以突破资源和规模的限制,由此实现自我的价值创造与可观的收入增长。

OPC发展的核心价值

《全球OPC经济体发展白皮书(2026)》指出,OPC具备数字原生、人机协同、精益组织等鲜明特征。作为一种新兴的工作组织形态,OPC的价值已超越个体创业层面,延伸至社区协作、产业联动和空间拓展等多个领域,成为连接个体、技术与市场的重要载体。

(一)技术赋能:打破创新壁垒,推动普惠式全民创新

当前,以“手搓经济”为代表的轻量化个体创业迅速崛起,个体无需依赖专业生产线与巨额资本,仅凭创意、AI工具和开源资源即可实现产品落地;“氛围编程”(vibe coding)使开发者通过自然语言与AI交互,便可完成轻量化应用开发,让“零代码创业”成为日常;尤其是数以百万计的开源项目,使个体在全球开发者协作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创新,形成了“站在巨人肩膀上”的AI创业模式。

AI技术的普惠化,正在从根本上重塑创新的门槛与形态。创新的核心壁垒,从“资源占有”转向“问题意识”与“价值判断”:谁能更敏锐地发现真实需求,谁能更精准地定义问题,谁能更有效地将技术能力与场景理解相结合,谁就能在OPC的浪潮中占据先机。

因此,这一技术赋能的本质,是创新机会的“普惠化”与创业资源的“去中心化”。当AI工具承担了大量重复性、技术性的基础工作,个体的核心价值便回归到那些无法被算法替代的维度:对用户需求的深度共情、对行业痛点的独特洞察、对市场风向的敏锐判断。OPC的出现,正是这一时代变革的集中体现——它让每一个有想法、有热情的个体,都有机会成为创新链条上的重要一环,使“人人皆可创新、处处皆为舞台”成为现实。

(二)社区赋能:搭建协作体系,激活社群化创新活力

AI为OPC的发展提供了技术基础,而遍布全国的OPC社区则为个体创业者搭建了重要的社会支持网络。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指出,个体资本的积累和转化离不开特定场域。对数字时代的个体创业者而言,OPC社区正是促进社会资本、文化资本与经济资本相互转化的重要场所。

与传统社群不同,一方面,OPC社区以共同的创业目标和价值追求为纽带,既保留了数字时代的流动性特征,又通过线下交往空间与线上协作网络,将生产协作与情感联结有机结合,极大缓解了个体创业者普遍面临的孤独感与焦虑感,并将原本分散的创业者凝聚成更稳定的共同体。另一方面,OPC社区扮演着政策落地的承接载体与关键角色。例如,上海临港“零界魔方”社区、北京中关村“AI北纬”社区、深圳宝安“大公坊AI硬件OPC·hub”分别通过人才集聚、产业贯通、一站式服务等方式,为个体创业者提供全方位支持。

更重要的是,OPC社区也是合作关系生成和扩展的重要空间。创业者在此建立跨行业联系,将人际网络转化为可调动的商业资源,形成“动态组队、灵活解散”的弹性协作模式。有数据表明,超过六成入驻创业者的业务合作都来自社区内部。这种以社区为节点、以信任为前提的弹性商业网络,不仅打破了传统创业中的信息壁垒,而且帮助个体创业者快速补齐能力短板,进一步释放了OPC的创新活力。

(三)生态赋能:打通产业联动与空间延展链条,服务新质生产力培育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的产业处于“大企业大而不强、小企业小而不活”的困境——企业之间不仅缺乏深度的协同创新,而且数字经济红利的不均衡分配更是加剧了城乡发展差距。而OPC的崛起,为破解这一困境带来了希望,并成为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关键力量。

在产业端,OPC社区正在成为连接个体创业者与产业生态的桥梁。国内制造业龙头企业通过与OPC社区合作,在细分产品研发、创意设计、数字营销等环节,与垂直领域的个体创业者形成了紧密的协作关系,提升了创新响应速度。这种共生共赢的模式既发挥了大企业的规模优势,又释放了个体创业者的灵活性,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了更具活力的产业协同方式。

在空间端,OPC“在线办公、远程链接、全球市场”的特征,降低了创业创新对固定地理空间的依赖,并促进了创业资源的跨区域流动。特别是在乡村地区,OPC凭借低成本、轻量化、高灵活性的特点,为“小而美”创业提供了理想场景,缓解了传统农业创业“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的难题。浙江、福建、云南等地通过打造轻量化的OPC服务聚落,吸引了返乡青年在智慧农业、乡村文旅和非遗传承等领域创业,带动了县域经济发展和农民增收,使数字红利得以覆盖更广泛的人群。

OPC热潮背后的风险与隐忧

在充分肯定OPC及其产业化发展所释放的积极价值的同时,我们也需对其成长过程中可能面临的潜在风险和挑战保持清醒认知。中国的OPC发展,兼具创新政策和就业政策的双重属性。这使其相比西方自发生长的独立创业模式,既承载着更宏大的发展愿景,也天然面临着更多需要厘清的现实难题。

当前较为突出的问题是,部分地区的OPC政策与社区建设存在同质化倾向。数据显示,全国已有23个城市相继出台了OPC专项扶持政策,但多数政策仍集中在场地租金减免、算力补贴、注册便利等基础层面,未能充分结合当地产业优势与资源禀赋形成差异化发展路径。部分社区出现“重数量、轻质量”的倾向,盲目追求社区规模,却缺乏完善的创业服务、产业配套和资源对接,存在“空壳化”的隐忧。

同时,数字鸿沟带来的发展不平衡问题依然突出。尽管AI工具降低了创业门槛,但从实践看,OPC创业者仍以具备专业技术或高学历背景的青年群体为主,其大多拥有大型科技公司、科研机构的从业经历。而我国数以亿计的灵活就业者、大量县域青年和普通劳动者,仍缺乏使用AI工具的能力和对数字创业的系统认知,难以真正参与这一创业浪潮。当前,AI时代的人才结构正逐步呈现出“图钉形”特征:少数能够熟练驾驭AI的超级个体位于图钉尖端,而绝大多数普通劳动者则构成了庞大基座。二者逐渐拉大的差距,极有可能偏离OPC普惠式创新的初衷。

个体风险的系统性转移,以及与之配套的制度保障缺位,也是OPC高质量发展面临的一大挑战。OPC创业者在法律身份上是企业主,在实际经营中却扮演着雇主和雇员的双重角色,需要以个人身份承担企业经营的全部市场风险与债务责任。原本由企业分担的经营成本和不确定性更多地转嫁至个体,而这些问题很容易被“创业自由”和“时间自主”等浪漫叙事所遮蔽。此外,“一人公司”大多基于AI智能体的应用,而AI智能体存在的安全漏洞则可能带来数据安全风险。

推动OPC高质量发展的现实着力点

展望未来,推动OPC稳健发展,关键在于坚持鼓励创新与规范发展并重,在政府引导与市场机制之间形成合力,不断完善制度体系、优化社区生态,使OPC更好地释放个体创造力,并为新质生产力培育提供有力支撑。

首先,引导政策精准适配,筑牢发展支撑根基。可制定OPC发展专项规划,并与地方“十五五”规划相衔接,明确发展目标和重点方向,鼓励各地根据自身产业基础制定差异化政策,避免同质化竞争与无序建设。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应进一步细化OPC的治理规则,完善监管体系,明确法律边界,堵住监管漏洞。针对OPC的发展特点,可优化创业担保贷款、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等扶持方式,缓解个体创业者融资难题。同时,搭建跨区域互通的公共算力服务平台,为个体创业者提供低成本、普惠性的算力支持。

其次,优化社区生态建设,强化核心载体功能。引导各地OPC社区立足本地产业优势和资源禀赋,打造差异化的发展路径,避免千篇一律的建设模式。制造业基础雄厚的地区,可重点打造硬件创新、数字化工具等领域的OPC社区;文旅资源丰富的地区,可聚焦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等方向开展OPC培育。同时,社区建设应从单纯提供办公场地、算力支持等基础配套,转向更完整的综合服务,包括资源对接、产业协同、技能赋能和情感支持等,并在此基础上构建更开放、更具参与感的社群治理方式,使社区真正成为个体创业者的孵化器。

最后,构建普惠发展体系,守住安全合规底线。针对数字鸿沟问题,可联合科技企业、高校及行业协会,完善面向不同群体的AI技能培训体系,围绕高校毕业生、返乡青年、灵活就业者等群体开展定制化培训,降低AI创业的技术门槛,推动OPC向现代农业、文化传承、民生服务等更多领域延伸,激发全民创新的活力和潜力。同时,坚持包容审慎的监管原则,针对AI创业的特点,以“监管沙盒”等方式为OPC实践预留合理试错空间;完善AI安全治理体系,帮助个体创业者厘清数据安全、版权保护等合规边界。更关键的是,加快完善适配OPC创业者的社会保障体系,探索建立更灵活的社保缴纳机制,畅通社保关系转移接续渠道,切实解除个体创业者的后顾之忧。

【思想者小传】


姚建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加拿大女王大学社会学系博士。长期致力于传播政治经济学、数字劳动、数字游民等研究。主持和参与国家级、省部级研究课题20余项。主编“当代马克思主义与媒介化社会研究丛书”等。学术成果曾获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和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作者照片由本人提供)

原标题:《思想者|姚建华:AI智能体浪潮下,“一人公司”究竟改变了什么?》

栏目主编:王珍

文字编辑:王珍

本文作者:姚建华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图片编辑:徐佳敏

编辑邮箱:shhgcsxh@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