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话出自《桃花扇》，但也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偌大的基业，可以一夜间冰消瓦解。

　　为啥呢？真能折腾掉？

　　公元383年，前秦苻坚已经一统北方，可动员兵力近百万，自觉足以投鞭断流，于是去伐东晋，想一统天下。淝水之战，一朝败北，出了一堆成语：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这一输，前秦立刻分裂了。

　　385年，苻坚就被逆身死。距离他巅峰期，两年而已。

　　倒得真快。

　　巅峰与倒台祸福相依。

　　苻坚手下有个慕容垂。先是前燕大人物，被排挤后去了前秦。

　　苻坚要伐晋时，一群人反对，慕容垂却鼓励苻坚：陛下自决就够了，何必问朝臣！

　　苻坚大喜，高高兴兴地去淝水之战送人头了。

　　前秦输了，慕容垂军队保持完整，自己跑去河北，自立了后燕——仔细想想，前秦若赢了淝水之战，他是功臣；前秦输了，他就独立。真是两头得便宜，一代枭雄。后来他在参合陂呕血，那是后话了。

　　《天龙八部》里，姑苏慕容、燕子坞、参合庄、慕容复希望接天下大乱起兵，都是按慕容垂路线来的。跑题了。

　　基业越大，越难铁板一块：

　　越容易掺杂聪明的投机分子。

　　廉颇在长平被免职后，门客都走了。等他重新被用为将，门客又来了。其中一个门客教导廉颇：

　　“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世上穷富，很容易显得极端。

　　富贵者觥筹交错，贫穷者无立锥之地。

　　然而觥筹交错的那些富贵拥趸，未必是真心的。

　　要散时，那也格外快。

　　秦琼卖马的故事是虚构的，但其中道理很有趣：

　　秦琼看着还靠谱时，店伙奔前跑后；秦琼穷了，要账的都来了。

　　《私人定制》里，宋丹丹说希望自己千亿身家，都是勤劳致富。葛优告诉她：这个级别的身家，没有勤劳致富的。

　　利益聚散，大概就是如此：

　　远看黑压压一片，近看未必有多少真是自己的。

　　利益流通越方便，聚散得越快。一夜暴富，一夜贫苦，都更有可能。

　　坐吃坐收的，大多比较朴实，不爱露富。

　　借钱生钱的，就得格外夸饰，如此才能吸引利益来攀附，哪怕打肿脸充胖子呢？

　　因为利益是活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发现不对先跑了。

　　起高楼、宴宾客，虚虚实实。

　　老剧《大宅门》里头，于荣光说白景琦花钱挣钱，“敢情咱们这七爷这辈子活了个稀哩糊涂，钱来如地动山摇，钱去如山崩海啸。”

　　这是大手笔的。

　　当然这样搞，也容易闹得手头不灵，关键时刻得卖铺子之类。

　　《大宅门》最有意思的，是一群人合伙攒股，接了白家老号。

　　开始顺当时，一群人有商有量，和气生财。

　　中间出了点风浪，埋怨的埋怨、撤股的撤股，还有白三爷这种临场倒戈的。一群股东丑态百出。气得掌柜董大兴怒吼：

　　“到最后还是他妈练我一个人！”

　　出去谈判，还得先叮嘱：“不管事办没办成，我别落埋怨！”

　　我有位朋友，生意做得不算大，几个小职员跟着跑而已，但做得自得其乐。

　　每次有人上门要投资，她都不接。

　　“说得都是花好红好，好像想白扔钱给我；可人家又不是慈善家，这钱干嘛不好，非得投资我干嘛？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给的时候求着你给，接了就多一个爹。”

　　小老百姓，卖点劳力与时间给个单位，换碎钱养家糊口。

　　做小生意的，自己做点什么，争取卖得出去，换取点利益养家糊口。

　　做大生意的，来如地动山摇，去如山崩海啸。

　　自有人朝他砸利益，让他山崩海啸投鞭断流希望回报得地动山摇。

　　但回报不来时，也麻烦得很。

　　顺当时，起高楼宴宾客，来客争相进献。

　　不顺时，楼塌了灯灭了，大家掐着你还钱。

　　所以许多富贵人，也未必多跋扈多飘，是能进不能退。

　　脸已打肿了，胖子也充上了，诸位爹爹们的利益一起绑着了。

　　得出去做台面，得继续歌台舞榭。

　　就算知道身边的人个个都是慕容垂，一看不对就要抽身而走自立为王，也只能走下去了。

　　薛宝钗说贾宝玉：世上难得是富贵，又难得是闲；你两者居然得兼了。

　　是啊！利益那么好的东西，怎会有人凭空给你。

　　给了你时，你就得担上老大的干系。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

　　命运给的一切，早就预先标好了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