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紫红色玻璃,看着平平无奇,但它能把一束微弱的激光放大千万亿倍,照亮人类追逐了半个多世纪的“人造太阳”梦想。它就是高功率激光驱动装备的核心组件——大尺寸激光钕玻璃。
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先进激光与光电功能材料部副部长陈树彬,跟这块承载着人类清洁能源梦想的钕玻璃打了三十多年交道。他与团队从零起步,攻克了大尺寸激光钕玻璃批量制备的全流程核心技术,为我国“神光”系列等大科学装置提供了关键元件及其技术支撑。2025年,他获得了“上海市先进工作者”称号。
制备一块钕玻璃有多难
钕玻璃的制造,是光学玻璃领域公认的最难课题之一。一块合格的钕玻璃需同时满足19项严苛的技术指标,其性能优劣直接决定激光装置输出能量的大小与质量,任意一项不达标,便无法适配国家大科学装置的使用要求。
为满足中国自主研发激光聚变装置的迫切需求,2005年起,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研究员胡丽丽带领团队从基础研究出发,向大尺寸激光钕玻璃批量制备的四大关键核心技术:连续熔炼、精密退火、包边、检测发起攻关。
其中难度最大的,当属连续熔炼技术。国外只报道成品性能参数,具体制备工艺和技术没有任何专利和文献公开,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经验。这是一条从零开始的路,一切都得靠团队自己摸索。玻璃炸裂、条纹、气泡......难题接踵而至。陈树彬作为技术骨干,一头扎进了最前线。
最初的实验线建在老园区一条路上搭建的彩钢瓦棚里。夏天不干活就有三十七八度,一千多度的熔炉运转时,车间温度能冲到五十度以上。紧张实验的那些日子,陈树彬几乎住在了车间,凌晨三四点回去眯一会儿,到了上班时间又准时出现在生产线旁。
“关键技术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死磕’。”陈树彬说。凭着这份韧劲,他和团队迎难而上、步步攻坚,逐一啃下多项关键技术硬骨头。
紫红色的曙光
2010年的一天,第一块完整的钕玻璃从实验线的隧道窑里缓缓滑出,条纹、气泡等指标初步检验合格。虽然部分参数还没完全达标,但看着那块纯净透亮的紫红色玻璃,那一刻,陈树彬心里清楚,关键技术路径已经打通了,但要真正满足国家大科学装置的需求,仍需突破规模化、稳定化生产瓶颈。
2011年,陈树彬全程负责嘉定新园区中试线的规划设计与建设;2012年6月整体搬迁完成后,中试线正式运行。幸运的是,中试线一次就成功了。当最后一项检测数据显示合格时,陈树彬才长舒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中国终于掌握了独立自主的大尺寸激光钕玻璃连续熔炼的全流程核心技术。
从2005年立项到2015年生产线基本定型,整整十年光阴。如今,上海光机所具备稳定年产出上千片大尺寸钕玻璃的能力。相较传统单片手工制备模式,生产效率提升十倍,成品一致性也实现了质的飞跃。
更加值得骄傲的是,在没有任何国外工艺借鉴的情况下,全自主研发生产的钕玻璃整体水平已跻身国际先进行列。目前,国产激光钕玻璃已应用于“神光”系列激光聚变装置、上海超强超短激光实验装置等多项国家重大科学工程,为上海科创中心建设提供了重要支撑。
一辈子干好一件事
自1993年大学毕业进入上海光机所工作,陈树彬已经在钕玻璃领域耕耘了三十三年。他说,钕玻璃就像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对这个“孩子”投入的心血,甚至更多。
哪怕现在生产线稳定了,每天早晨,陈树彬依旧要走进车间,沿着七八十米长的连续熔炼线转一圈,看看制备情况,跟值班人员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再回办公室。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三十多年。
“在家里待不住,总觉得心里有事,只有亲眼看到一切正常才能安心。”陈树彬坦言,自己是个爱操心的人。这份牵挂,源于刻在心底的责任与使命。钕玻璃生产容不得半点差错,一处疏漏便会辜负全员的日夜付出。“我常跟团队讲,人人恪尽职守、严谨做事,才能稳稳把这件大事做好。”
三十多年过去,干福熹、姜中宏两位院士开创的钕玻璃事业,历经传承,从胡丽丽手中传到了陈树彬这里。当年追随老科学家探路的年轻人,如今已成为团队的主心骨。胡丽丽常提起干福熹院士的话:“永远不要躺在钕玻璃身上吃老本,要做新工作。”陈树彬同样带着这份创新信念,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聚变能未来。
现在的激光装置,打一发激光要稳定两三个小时才能打下一发。而未来的聚变能装置,需要每秒十次的重频。这对激光玻璃的性能提出了全新要求。
眼下,陈树彬团队正在研发新一代激光玻璃,研制能适应更高重频、更大能量的新型材料,为我国未来的大科学装置提供支撑。同时,他们也在探索用ai赋能生产,通过模拟计算优化工艺参数,提高生产线的智能化水平。
“干着干着就做了一辈子。能一辈子专心做好这一件事,为国家做出贡献,我觉得很值。”陈树彬说。
车间里,紫红色的钕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光芒里,凝聚着他三十多年的青春与汗水,也照亮了中国激光聚变科学走向世界前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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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文莹
上观号作者:上海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