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出租屋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换上一件新内衣,站在镜子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先是笑。
然后嘴角开始抽动,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转开视线。
而是连哭带笑地,直勾勾地,盯住那个属于自己的身体。
这是秦海璐饰演的胡春蓉。
想到了什么?
于我而言,很难不让人想起26年前,2000年,22岁的秦海璐在《榴莲飘飘》里演的妓女阿燕。
在那部电影里。
让人印象深刻的,除了海报的画面,就是她在浴室里的镜头。
那时候,她的身体是被凝视的对象。
而26年后。
在杨荔钠导演的新片《我,许可》里,同一个秦海璐,终于把目光收回,投向自己。
是的,还是要聊几句这部正在上映的国产新片。
豆瓣8.3,或许有点高。
但,它值得。
01
先聊大家“感兴趣”的:
尺度。
国产片里拍出大尺度暴力的电影有很多,让人产生生理不适的也不少。
但可以把女性隐秘的身体痛楚当做主线的,或许只有《我,许可》。
像《春潮》那样沉重的文艺片?
不。
影片里的许可,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族。
25岁的小学语文老师,00后,母胎单身。
开场就是一个热血漫式的画面:
全校运动会,许可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拼命奔跑。
跑着跑着,裤子上渗出了血。
不是受伤。
是非生理期出血。
上周才来过月经,这周又来了。
她冲进妇科诊室,医生告诉她,这是子宫内膜息肉导致的出血。
需要手术。
手术很简单。
切个息肉,几分钟的事儿。
几分钟?
为了这几分钟,许可足足折腾了整个暑假。
为什么做个手术这么难?
没钱?还是说和医生有关?
都不是。
因为阻碍她的,是两道无形的坎。
第一道坎,是那层膜。
医生建议手术,但又犹豫,因为怕破坏处女膜。
许可觉得健康第一,那层膜没那么重要。
但在母亲胡春蓉眼里,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你都没谈过恋爱,怎么能破?
许可在争吵中喊出了一段话:
这玩意儿充其量不过就是女人进化过程当中没有退化完全的残留组织
它也根本不存在什么破不破的问题
因为它本来就有孔
很多女人因为各种原因终其一生都不会出血
你真的要因为我这个没有什么用的处女膜……
不对,应该说是阴道瓣
而耽误我的治疗吗?
阴道瓣。
这三个字,在银幕上被一个25岁的女孩大声说出来。
但在胡春蓉的认知里,这层膜比女儿的贫血、疼痛更重要。
夸张吗?
不。
就在电影上映的十来天前,有一则新闻,说是四川乐山一辆公交车上,赫然印着“贞洁是女孩最高贵的嫁妆”的广告标语。
2026年了。
现实和电影,就这样魔幻地互文了。
第二道坎,是签字。
许可25岁了,有工作,能养活自己。
但医院规定,手术必须家属签字。
医生说得很直白:
有时候我们医生前脚刚做完手术,后脚家属就跳出来闹,这种情况在我们科室不止一个医生经历过。
妇科男医生,总会遇到这些麻烦。
许可不解: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能做主吗?
不能。
在系统的运转逻辑里,她的身体,不完全属于她自己。
她必须获得某种许可。
于是你看到了最荒诞的一幕:
许可的朋友何伞伞(李雪琴 饰)去医院替她签字。
医生问:你对她的手术情况完全知情?
何伞伞说:
能有什么问题,大家都是女人,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我们分得清。
把弥散在现实空气里的隐性阻力,具象化为一场迟迟做不了的手术。
几分钟的手术,切开的不仅是息肉,更是身体上的层层锁链。
02
但你要说,这就是个讲身体自主权的故事?
也不是。
因为真正让它立住的,是母女关系。
让我们先回到胡春蓉出场的那一刻——
卷毛波波头,小步快走,拎着一堆东西,像一个动画人物般闯进女儿的世界。
和丈夫吵架后,离家出走。
从这一刻起,母女之间展开了密集的权力拉锯。
胡春蓉的控制欲,带着浓浓的中国式妈妈味儿。
嫌女儿房间乱,不由分说开始大扫除。
翻出了女儿的情趣用品,大惊失色:你是不是用过?用了就生病了!
更要命的,是逼迫女儿吃鸡肉。
许可从小讨厌吃鸡。
但胡春蓉半年来一直从老家给她寄鸡,一只一只解冻,一只一只剁好。
许可终于爆发:
世界上这么多肉
你为什么非逼我吃我最不爱吃的鸡肉呢
鸡肉,是胡春蓉全部的爱的表达方式——
笨拙的、不由分说的、完全不考虑对方感受的爱。
在许可眼里,母亲是软弱的。
她愤怒母亲在婚姻里的妥协——
父亲用热茶水浇死了母亲精心养护的无花果,母亲要求道歉,父亲却笑嘻嘻地给她讲茶叶里的氨基酸和茶多酚。
她愤怒母亲在被雇主家23岁的儿子骚扰后,第一反应还是想息事宁人。
更愤怒母亲用这套妥协的逻辑来规训自己:
实在不行,你就找一个男的跟你一起完善术前准备算了。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逃离原生家庭的故事?
也不是。
因为许可突然发现,自己的愤怒,其实是委屈。
相比起父亲,她其实意识到,她和母亲才是相互支撑的共同体。
女儿对母亲的苛责,往往是因为爱得太深,期待太高。
而胡春蓉的软弱背后,又藏着什么?
在社区戏剧工坊里,胡春蓉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她说,当年她差点跑了。
车票都买了。
但女儿抱着她的腿喊“妈妈不要走”。
她一直喊,喊得我心都碎了。
于是她留下来了。
在冰冷的婚姻里,又熬了二十多年。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小时候我以为冬天就是要冷的,直到第一次穿上商场里的羽绒服,才晓得冬天也是可以暖和的。”
这就是胡春蓉。
一个从来不知道还有冬天也不必挨冻的女人。
当许可终于理解了这一点。
她坐在烧烤摊前,看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
那个她最讨厌、最抗拒的食物。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眼泪夺眶而出。
这口鸡翅,她吃下去了。
这不是简单的母女大团圆,而是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命运的悲悯与接纳。
接纳母亲的软弱与不完美,许可才算真正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03
许可在电影里,有一段对着12岁女学生黄薇说的话。
黄薇因为发育后身体发生变化,疯狂减肥,甚至买了堕胎药想用来瘦身。
许可看着她,说:
女孩子不管长成什么样子,总有人跳出来对你指指点点
说我们不够白、不够高、不够瘦
我们必须要很努力才能克服这些声音的影响
当文淇在电影里说出这段话时。
你分不清,这是许可在说,还是文淇自己在说。
因为这段台词,正是她真实人生的写照。
前几天在B站上线的对谈里,文淇对鲁豫罕见地撕开了一个长达七年的心结。
14岁那年,她凭借《血观音》拿下金马奖最佳女配角。
但迎接她的,不是铺天盖地的赞誉,而是对她身材的指指点点:
“手臂粗”“发福”“太壮”。
我拿着奖杯,穿着一个蓝色的礼服站在台上
微笑着哭泣
那张照片带给我的负面的情绪会比正面的情绪要更多一些
我从来都看不到那个奖杯
我只能看到站在台上的是一个臃肿的小女孩
为了对抗这种凝视,她陷入了极端的内耗。
每天晚上只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因为觉得拉肚子就可以瘦。
而那时的她,身高一米五几。
体重只有100斤。
这种凝视带来的创伤是长久的。
直到现在,她试衣服时看到漂亮的裙子,潜意识里依然会觉得自己的腿很粗,想要把腿遮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深的痛。
如果说14岁的金马奖,是身体被公众的目光审判。
那么15岁的她,则经历了赤裸裸的身体审视。
前阵子,在播客《展开讲讲》里,文淇说出了这个藏了快十年的秘密。
十五六岁时,她拍戏跳进被污染的河水,导致下体感染,于是去县级健康检查站做妇科检查。
问诊五分钟后,医生突然问她:是否发生过性关系?
文淇明确否认。
医生不信,还无端怀疑陪同的打扮中性的工作人员是她男朋友。
检查手法极其粗暴,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身心不适感。
那年她才十几岁。
对面坐着一个带着敌意审视她的医生。
所以当她接下《我,许可》时,电影里妇科检查的情节让她一秒共情。
因为从14岁到25岁,她和许可经历着同一个困境——
女性的身体,从来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被公众凝视,被医生审判,被制度扣押。
这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无力感,甚至蔓延到了她对自我的认知里。
在和鲁豫的那场对谈里,还有一个让人心碎的瞬间。
文淇小时候曾放出豪言,说要成为娜塔莉·波特曼。
但后来觉得,再也不可能了。
鲁豫问她,是想成为《杀手不太冷》时期的她,还是《黑天鹅》时期的她。
文淇说是《黑天鹅》。
鲁豫安慰她:
她演《黑天鹅》拿奥斯卡奖,她29岁
比你现在大不了好几岁
听到这句话,文淇瞬间沉默,哽咽了。
她说,自己一直有很强的不配得感。
她觉得当年的成功也许只是运气,换谁来演都会有同样的效果。
她悲观地觉得,也许这件事情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发生了。
一个被全行业盖章的天才型演员,内心却充满了如此巨大的自我怀疑。
但也正因为这种破碎、怀疑与重组,她才能把许可演得如此动人。
从《嘉年华》里14岁身体被侵犯的沉默,到现实中15岁身体被医生审视的创伤,再到25岁许可身体被限制的抗争。
这是同一个女孩在不同维度的挣扎。
连一句真话,都需要被许可。
2026年了。
中国女性可以一个人买房、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养活自己,但她想切掉自己子宫里的一块息肉,还是需要别人签字。
这就是这部电影喜剧之下的底色。
电影的最后。
胡春蓉终于对丈夫说出了分开,不是歇斯底里的控诉,而是平静的告别。
她转而对许可说:
我希望你活得比我漂亮
用你喜欢的方式
而许可,也终于完成了那场拖了整个暑假的手术。
切个息肉,几分钟的事儿。
手术刀落下。
切除的不仅是身体里的病灶,更是两代女性心头的枷锁。
说到底,电影想说的,就像片名的暗示——
许可不是一个名词,不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它是一个动词。
在这个需要处处被“签字”、被“批准”的系统里,她们决定把这个动词的权利,拿回到自己手里。
许可允许自己,把健康放在所谓的贞操之前。
胡春蓉允许自己,不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是成为她自己。
她们互相许可,允许彼此有缺陷,允许彼此用自己的方式成长。
这就回到了开头那个画面——
阳光打进出租屋,五十多岁的胡春蓉穿着新内衣,站在镜子前。
26年前,她的身体是给别人看的。
26年后,她终于把目光收回,投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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