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飞猪官方微信公众号)
6月中旬的一个普通工作日,陈奔被叫进会议室,几分钟的谈话过后,他在飞猪的日子就画上了句号。
34岁的陈奔做了多年测试开发,辗转几家公司后于2023年入职阿里飞猪,他的履历看上去极为符合过去十年互联网上升期里一名技术人的标准路径。
但被飞猪通知裁员的那天,没有缓冲期,也没有像样的交接。几分钟沟通之后,电脑交回,工位清空,一个项目里的名字从群聊和权限系统里退场。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陈奔在社交平台上发出这样一句话。陈奔的遭遇并非个例。就在他被通知的同一天,他的同事们同样在经历一场大规模优化。
飞猪裁员风波就这样被推到台前。
6月中旬起,脉脉、微博等平台陆续出现飞猪人员优化的讨论,网传比例从30%到50%不等,版本混杂,这场裁员在社交平台上发酵了整整一周,飞猪官方截至目前未对外给出明确回应。
(图片来自小红书)
真正值得追问的地方并不只在裁员人数,互联网公司每年都有人效复盘。但飞猪这次引发关注,是因为它剖开了飞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背靠中国最强电商流量池,却始终没有在OTA市场里长出足够硬的供应链、足够强的用户心智。
背靠阿里,却依然打不赢OTA硬仗的飞猪,还有什么牌?
01
被按下暂停键的人
在社交媒体上,《奇点湃》联系到了飞猪这轮裁员传闻中的亲历者。
“在大厂每天都在玩狼人杀,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汪远告诉《奇点湃》。刚入职飞猪一年的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不错——组里氛围好,带她的+1是个工作六年的老阿里,每周五下午,组里有固定的下午茶时间,大家围在茶水间吃水果、聊业务。
而在上周的裁员风波中,团队人员大幅减少,她的上级也被通知离开,隔壁组整个前端团队直接消失,项目也随之停摆。
在这轮调整中,汪远侥幸保住了职位。但对一个刚进入互联网大厂的应届生来说,团队散了,她也只能等待新的组织架构调整以及一个新的方向。
裁员的那些天,她也一直在刷脉脉。她看着帖子一条条冒出来,从最初的三四条到后来的满屏都是。即使自己不在那几个重灾区部门,但她知道,飞猪是一个不大的地方,没有人能真的置身事外。
“其实这次裁员并非突发,几个月前已经有风声,可能618之后才真正落地。”叶子(化名)在社交媒体上记录了被裁的过程,靴子正式落地之前,部门内已经有一些语焉不详的消息。
她本科毕业便进入互联网行业,2022年正式入职飞猪,在她看来,也算是吃到了行业红利的尾巴。
这次公司提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第一轮给出N+1,双方围绕计算基数反复沟通,拉锯三轮后才最终落定。
(图片来自小红书)
在她看来,飞猪在阿里集团内部处在一种尴尬的位置。2026年春节假期,飞猪对外披露的数据显示国内游订单量创下新高,门票订单量和酒店间夜量都有显著增长。单看这几个数字,飞猪似乎正在往上走。
(图片来自飞猪APP截图)
订单在涨,而身边的人在走。这两种方向同时发生在一家公司身上,构成了一种反差。
从另一个层面看,飞猪裁员风波之所以迅速发酵,还因为它发生在阿里内部舆论并不平静的时点。
钉钉风波之后,阿里员工对组织表达、管理方式和业务前景的敏感度被显著放大。飞猪内部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进阿里整体收缩、BU战略失位的语境中解读。
02
飞猪的两重硬伤:模式之困、地位之失
在个体的经历之外,一个更冷静的问题浮现出来,飞猪究竟做错了什么?它明明站在阿里生态里,却没有成为中国OTA市场的关键变量。
按照公开信息,2025年6月23日,饿了么和飞猪并入阿里中国电商事业群。官方叙事是阿里从电商平台走向大消费平台,试图用淘宝、支付宝等高频入口带动本地生活和旅游出行。
(图片来自飞猪官方微博)
这个逻辑看起来很顺:用户每天逛淘宝、点外卖、买即时零售商品,到了旅行节点,也可以顺手订机票、酒店、门票。
问题在于,旅游不是顺手生意。
外卖可以靠高频入口建立习惯,即时零售可以靠配送时效刺激复购,电商可以靠推荐流和价格机制提高转化。但旅游消费的决策链条长得多,风险感也重得多。
订一张机票、一间酒店、一次家庭出游,踩雷成本可能是一整个假期。低频、高客单、强履约、强售后,这是酒旅的底层属性。它需要的不只是流量入口,还需要稳定库存、价格控制、客服兜底、退改能力、目的地资源和供应商管理。
从商业模式上看,飞猪走的是OTP(在线旅游平台)路线,本质是阿里电商思维的延伸:商家入驻开店,平台收取佣金,强调轻资产、开放连接。这套逻辑在淘宝跑通了,在旅游行业却水土不服。
标旅游产品天然非标,航班延误、酒店满房、签证变化、景区临时关闭,任何一个环节都要求平台有足够强的履约干预能力。
飞猪的短板恰恰在这儿。
携程在中国OTA市场经营多年,机票、酒店、高星资源、商旅客户、国际化产品和售后体系构成复合壁垒。美团靠本地生活高频流量切入酒旅,同程依托微信生态和下沉市场形成自己的流量通道。飞猪的尴尬在于,它有阿里入口,却没有把入口转化成供应链控制力。
(图片来自飞猪官方微博)
第三方消费服务平台数据显示,2026年前五个月,飞猪累计投诉量1184件,解决率仅6.84%,在主流平台中处于低位。对OTA而言,投诉量高未必完全可怕,因为规模越大,绝对投诉越多;解决率低更伤平台信任。旅游平台最怕用户形成一个判断:出问题时平台靠不住。这个判断一旦形成,低价和补贴都很难修复。
并入电商事业群后,飞猪在阿里内部的处境更微妙。
从本地生活服务板块,到“1+6+N”中的N序列,再到2025年6月正式并入电商事业群,本意是打通淘宝用户生态,依托淘宝、支付宝的高频入口为低频旅游场景引流。一年过去,相比于淘宝闪购,飞猪的故事则乏善可陈。
阿里当前最核心的任务是重押AI和即时零售。在这种资源排序中,飞猪的低频属性天然吃亏,它很难证明自己能像电商主站或即时零售那样,持续拉动用户频次和集团估值叙事。
03
OTA要打新的硬仗,AI会是飞猪的转机吗?
中国在线旅游市场并没有变冷。
2026年春节假期,全国国内出游人次和旅游花费均创新高,文旅消费依然是内需里最有韧性的板块之一。
行业在增长,飞猪却被裁员传闻笼罩,这说明它面对的不是需求消失,而是竞争格局固化之后的份额压力和组织压力。
(图片来自飞猪官方微博)
据交银国际测算,2024年,携程在国内在线旅游市场的市场占有率高达56%,如果加上携程占股超20%的同程,市占率更是达到71%,美团、飞猪分别约13%、8%。
值得注意的是,去年京东以零佣金杀入酒旅市场,试图用供应链和企业客户资源撬动酒店渠道;抖音、小红书持续用内容种草影响旅行决策。它们未必能短期掀翻携程,却会挤压飞猪这种中间位置的平台。
(图片来自携程官方微信公众号)
行业老大有供应链和品牌心智,新玩家有内容或补贴,飞猪夹在中间,只靠阿里流量很难舒服。
AI被飞猪视为一个可能的转机。
OTA这门生意在中国发展了超过二十年,从最早的机票预订,到后来的酒店、度假、门票,再到现在的个性化推荐和智能行程规划,行业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过去OTA的核心是搜索排序加货架展示,本质上是一种人找货的被动模式,用户知道自己想去哪,来平台搜机票酒店,比价下单。
未来AI将推动行业转向货找人,变成以个体需求为中心的端到端智能规划。
通义千问接入机票、酒店、门票预订,千问与旅行品牌合作,代表阿里试图用对话式入口改造传统OTA的搜索列表。这个方向本身是对的。未来旅行服务会从用户自己筛选货架,走向系统理解预算、偏好、同行人、时间约束之后给出方案。
(图片来自飞猪官方微博)
谁能把AI、支付、会员、履约和售后串成闭环,谁就有机会改写部分用户入口。
但AI不能解决飞猪的全部老问题。AI可以提升客服效率,可以生成行程,可以优化推荐,可它替代不了酒店库存谈判,替代不了航司资源协调,替代不了突发情况下的人工兜底。
飞猪最需要警惕的,是把AI当成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
裁员之后,飞猪会更有效率吗?
短期看,成本一定下降。长期看,答案取决于它能不能用更少的人做更重的事。OTA的竞争已经从流量战进入履约战、供应链战和信任战。没有服务能力的流量是一次性流量,没有供应链控制力的补贴也终究只是短期热闹。